
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祖辈传下来的樟木盒,指尖触到一枚凉润沉手的银质旧币,指甲蹭过凹凸的纹路,最先摸到的就是那道挺括的桅杆——没错,就是这一种,正面刻着一艘张满风的帆船的老币。
小时候第一次见它,是爷爷掏出来给我当玩意儿玩,那时候见惯了薄轻飘飘的铝分币,这枚足足一元硬币大小的银币压得掌心里发沉,对着太阳看,银蓝色的光泽里,船帆被风绷出流畅的弧线,船底几道浅浅的浪纹,真像要顺着光往远处飘似的,那时候我歪着头问爷爷,为什么别的钱都印人头,这钱偏印船啊?爷爷就摩挲着我的头顶笑,说这是老辈人讨的彩头:印帆船,一帆风顺”,不管出门闯天下,还是半路遇着风浪,看见这帆扬着,就知道只要往前开,总能靠岸。
长大之后翻资料才知道,这种币就是民间常说的“船洋”,是上世纪通行的银币,因为把帆船刻在了正面,才得了这个名字,当年千千万万走南闯北的中国人,口袋里都揣过这样一枚币:它不是锁在皇宫深院的稀罕物,是沾着烟火气的活钱,有人拿它换过下锅的米,有人拿它当盘缠闯南洋,有人像我的太爷爷那样,把它当成随身带的护身符,揣在贴身衣兜走了几千里路,从来舍不得花。
我手里这枚,边缘早被几十年的体温磨得发圆,原本清晰的侧面像磨得浅了,唯独帆船的轮廓,哪怕闭着眼摸,都能摸出那股绷着的劲——当年十五岁的太爷爷揣着它从乡下到上海学徒,饿过肚子,丢过营生,最难的时候都没动过这枚币;后来它到了爷爷手里,爷爷带着它去支边,在戈壁滩里干了一辈子,也把它好好存着,它传了三代,从来不是用来换钱的宝贝,传的就是那股劲:人这一辈子就像船在海上,帆不能倒。
如今见过太多五花八门的新币,可我最记挂的还是这一种,它没有多高的收藏价值,也没有多么精巧的雕工,可那艘永远张满帆的船,就那样停在一枚小小的硬币上,也停在一代赶路人人的心上,原来老辈人的祝福从来都不说透,就把“一帆风顺”四个字,认认真真刻进了一枚币的正面,让你每次摸到它,都能想起:不管风浪多大,只要帆还扬着,就一直在往想去的地方走。